
她死在了他娶别人的那一天
作者: 鑫呀 主角: 裴衍司妩
鑫呀写的《她死在了他娶别人的那一天》是一部优秀的短篇言情风格小说,这也是作者很用心的一部作品。故事围绕裴衍司妩展开,所呈现的效果很不错,看的读者入迷,小说讲了:说是练练手。她穿着裴衍给她买的红裙子,站在杂货铺门口,手心全是汗。老头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惶恐。“姑娘,再宽限几天…”他颤巍巍地说,“我…我真的没钱…”司妩看着货架上落满灰尘的商品。看着老头洗得发白的袖口。看着柜台玻璃下压着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一家人笑得那么开心,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她转身走了。......
更新: 2026-02-09 07:57:39
章节介绍
《她死在了他娶别人的那一天》在故事内容方面很出彩,当裴衍司妩出现之后前期和后期故事做对比,我们可以发现鑫呀整体框架设计的很巧妙,第1章内容简介:枪响时。她正在笑。笑自己穿了这条.........
第1章
枪响时。
她正在笑。
笑自己穿了这条红裙子。
他曾说像火像血。
像她爱他的样子。
六颗子弹撞进来。
红裙上终于开出她等待已久的花。
倒下去时。
她看清了他眼中的惊恐。
真好。
他还会为她惊慌。
“阿衍…”
血呛住了笑声。
却没能呛住这句话。
“你看,我说到做到。”
二十六岁的司妩死在裴衍怀里。
穿着他最喜欢的红裙子。
而十六岁的司妩。
死得更早一些。
死在她学会握枪的那天。
死在她第一次为他染血的那天。
死在她终于能与他并肩之时。
十年前。
他救下穿白裙的她。
月光那么凉。
他的眼睛那么亮。
“跟着我,以后给你一个家。”
她信了。
于是白裙沾了血。
握笔的手扣下扳机。
干净的眼底烙上无数黑夜。
她变成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变成他帝国里最艳丽的红玫瑰。
人人都说。
裴爷和大嫂。
是血里洗出来的姻缘。
直到他带回那个女孩。
那么干净。
那么柔软。
那么像她再回不去的从前。
“阿妩。”
他看她。
“我要娶她。”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红裙子。
突然笑了。
“那我呢?”
“她需要我的保护。”
“我不需要吗?”
需要吗?
二十六岁的司妩不需要。
但十六岁的司妩需要过。
只是那个需要他的女孩。
早就死在了来时路。
婚礼那天。
她挑了最艳的红。
宾客窃窃私语。
说大嫂果然是大嫂。
这种场合也敢这样张扬。
她只是静静做在最后。
看他把戒指戴在别人手上。
子弹破空而来时。
身体比心更诚实。
扑过去。
听见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原来。
承诺会过期。
爱会转移。
但深入骨髓的习惯改不掉。
她还是会为他挡下所有危险。
“终究…”
她咳出血。
染红他雪白的礼服。
“还是舍不得你受伤。”
裴衍在发抖。
这个从血海里走出来的男人。
此刻抱着她抖得不成样子。
他拼命按住她的伤口。
可血从他指缝不断涌出。
带走她最后一点温度。
“阿妩…阿妩!”
他喊她的名字。
像从前每一次遇险时那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也这样抱过她。
那时她只是擦破了皮。
他急得眼睛都红了。
“以后不许再受伤,”
他凶巴巴地说。
“我会心疼。”
现在不会了。
她终于可以永远不受伤了。
视线开始模糊。
教堂的彩绘玻璃融成一片斑斓的光。
真奇怪。
这一刻她看见的竟是初遇那天的月亮。
他回头时,睫毛上都是皎洁的亮。
“阿衍…”
她用尽最后力气。
指尖轻触他脸颊。
他俯身靠近。
眼泪砸在她脸上。
和血混在一起。
“下辈子…”
她笑了,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我不要遇见你了。”
Z市的秋天来得又急又厉。
九月刚过半。
傍晚的风就已经有了凉意。
司妩缩了缩肩膀。
把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裹得更紧些。
手里的塑料袋装着今晚便利店打工剩下的临期饭团。
那是店长看她瘦得可怜。
偷偷塞给她的晚餐。
这条路她走了大半年。
从学校后门穿过两条窄巷。
就能到那间月租三百的地下室。
巷子很暗。
路灯坏了大半。
剩下一两盏苟延残喘地闪着昏黄的光。
她习惯了低头快走。
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今晚不同。
三个影子从巷口转角的阴影里晃出来。
堵住了去路。
劣质香烟的气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哟,**?”
为首的是个黄毛。
咧开嘴笑。
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司妩脚步一顿。
塑料袋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没说话。
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别走啊。”
另一个染着绿毛的凑上来。
这么晚一个人,多危险。
哥哥们送你?
第三个人没说话。
但往前逼近了一步。
司妩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她捏紧了塑料袋。
指甲掐进掌心。
饭团大概要被压扁了。
她想。
然后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想这个。
真是可笑。
“我没钱。”
她开口。
声音比想象中镇定。
“谁要钱了?”
黄毛嗤笑。
“陪哥哥们玩玩呗。穿校服的**,我还没试过——”
他的手伸过来。
司妩猛地后退。
脊背撞在冰凉的砖墙上。
无路可退。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脸颊的瞬间。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嗤笑。
很轻。
很哑。
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
四个人同时转过头。
巷子最暗的那段。
一点猩红的光明明灭灭。
一个高瘦的人影靠着墙。
指间夹着烟。
火星在黑暗里划出慵懒的弧线。
他慢慢直起身。
从阴影里走出来。
路灯恰好在这时挣扎着亮了一下。
司妩看清了他的脸。
十八九岁的年纪。
轮廓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但眉眼间已经染上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戾气。
头发有些乱。
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
半遮住眼睛。
他穿着洗得发灰的黑色T恤。
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
脚上一双看不出本色的帆布鞋。
最醒目的是他嘴角的伤。
“三个大男人”
他开口。
声音果然是被烟熏过的沙哑。
“欺负一个小姑娘。”
他抽了口烟。
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昏黄的光里盘旋上升。
黄毛显然被激怒了:“关你屁事!滚远点!”
少年没动。
只是又抽了口烟。
然后随手把烟蒂扔在地上。
用鞋尖碾灭。
“巧了”他说。
“我这人最爱管闲事。”
话音未落。
他已经动了。
司妩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冲过来的。
只听见一声闷响。
黄毛已经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绿毛骂了句脏话扑上去。
少年侧身避过。
手肘狠击对方后颈。
动作干净利落。
第三个人掏出把水果刀。
司妩的呼吸窒住了。
少年却笑了。
路灯下。
他嘴角的伤随着这个笑裂开一点。
渗出血丝。
“动刀啊?”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也行。”
刀光划过来时。
他不仅没躲。
反而迎上去。
左手精准地扣住对方手腕。
右手成拳。
狠狠砸在对方鼻梁上。
咔嚓一声。
伴随着惨叫。
刀掉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三个混混躺在地上**。
少年站在他们中间。
抬手擦了擦嘴角。
刚才的动作让伤口又裂开了。
血染红了他的指节。
他瞥了眼地上的人。
眼神淡漠得像看垃圾。
然后转身。
朝司妩走过来。
司妩还贴着墙。
动不了。
她的腿在发抖。
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足够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烟草混着血的味道;
又足够远。
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
“没事?”他问。
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
司妩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她摇摇头。
塑料袋在她手里又响了一下。
少年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袋子。
又抬头看看她苍白的脸。
“学生?”他问。
她点头。
终于挤出声音:“高三。”
“这么晚一个人走这种路?”
他皱起眉。
额头的碎发随着这个动作晃了晃。
“不怕死?”
“我打工。”
司妩小声说。
“从这里走近。”
少年沉默了。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
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
移到她瘦削的肩膀。
最后落在她紧攥着塑料袋的手上。
“家在哪儿?”他问。
司妩报了个地址。
少年挑眉:“那片地下室?”
见她点头。
他啧了一声。
“跟我走。”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去。
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
又回头:“等着他们爬起来再找你麻烦?”
司妩这才挪动脚步。
腿还是软的。
她踉跄了一下。
少年没扶她。
只是放慢了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昏暗的巷子里。
沉默在蔓延。
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司妩偷偷抬头看他的背影。
——很高,很瘦,但肩膀很宽。
走路的姿势有点吊儿郎当的。
却莫名让人觉得可靠。
“你叫什么?”
她突然问出口。
然后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
少年没回头。
声音飘过来:“裴衍。”
“裴衍。”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又问。
“那你呢?这么晚在这儿干什么?”
这次他回头了。
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看我像干什么的?”
司妩仔细看他。
嘴角的伤。
眼里的戾气。
打架时狠厉的动作。
她没说话。
裴衍转回头去。
声音里带着自嘲。
“混混。就是你想的那种。”
“但你救了我。”
司妩说。
裴衍脚步顿了顿。
没接话。
又走了一段。
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司妩。”
“司妩。”
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点模糊。
“好名字。”
他们走到了她住的那片地下室区域。
路灯稍微亮了些。
能看清墙上斑驳的涂鸦和地上乱七八糟的垃圾。
司妩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我到了。”
她说。
裴衍打量了一下那扇门。
眉头又皱起来。
“你就住这儿?”
“嗯。”
司妩从书包里摸钥匙。
“一个月三百,很便宜。”
钥匙**锁孔。
转不动。
又锈住了。
她用力拧了几下。
还是不行。
尴尬慢慢爬上脸颊。
裴衍走过来:“让开。”
他接过钥匙,试了试,然后抬脚对着门锁下方踹了一脚。
力道不大,但很精准。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松动了。
再拧钥匙,这次顺利打开了。
他把钥匙还给她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司妩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谢谢。”她低着头说。
裴衍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两片脆弱的蝶翼。
他忽然问:“你多大了?”
“十六。”
司妩抬头看他,“你呢?”
“十八。”他说完,沉默了几秒,“以后别这么晚走那条巷子。”
“可这是最近的路——”
“绕远点。”
裴衍打断她,语气有点凶,“命重要还是省几分钟重要?”
司妩不说话了。
裴衍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缓了缓,又说:“或者换个时间打工。晚上不安全。”
“晚上工资高一点。”司妩小声说。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夜风吹过,司妩打了个寒颤。
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校服外套根本挡不住秋夜的凉意。
裴衍注意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开始脱自己的外套——那件洗得发灰的黑色T恤。
“不用——”司妩慌忙摆手。
但裴衍已经把T恤脱下来了,露出里面一件更旧的白色背心。
路灯下,她能看见他手臂上清晰的肌肉线条,还有几处新旧不一的伤痕。
他把T恤递过来:“穿上。”
司妩没接。
“让你穿就穿,”裴衍不耐烦地说,“明天还我就行。”
她终于接过来。
布料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
她穿上,衣服大得离谱,下摆几乎遮到她膝盖。
裴衍看着被自己衣服裹住的女孩,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她太瘦了,像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进去吧,”他说,“锁好门。”
司妩点头,转身要进门,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他:“那你呢?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裴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笑,嘴角的伤扯开,但他似乎不在意。
“我火力旺,”他说,“冻不死。”
司妩也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像水面上掠过的蜻蜓。
她走进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衍还站在原地,穿着白色背心,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
路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裴衍,”她叫他的名字,“明天我怎么还你衣服?”
裴衍想了想:“明天这个时间,巷口便利店。我在那儿等你。”
“好。”
门关上了。
裴衍站在门外,听着里面落锁的声音,又在原地站了几分钟,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摸了摸嘴角的伤,嘶了一声。刚才打架时没感觉,现在疼起来了。
第二天傍晚,司妩提前了十分钟到便利店。
她换了件自己的衣服。
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还是显得空荡荡的。
裴衍的T恤被她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装在袋子里。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路灯准时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衍迟到了五分钟。
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帽子随意地扣在头上,碎发从帽檐下露出来。
嘴角的伤看起来好了一点,但淤青更明显了。
“等很久?”他走过来,声音还是哑的。
“没有。”
司妩把袋子递过去,“衣服洗过了。谢谢你。”
裴衍接过袋子,没看,随手拎着。
“吃饭了吗?”他问。
司妩摇头。
“一起?”裴衍说完,似乎也觉得这个邀请有点突兀,补充道。
“我请你。就当…谢谢你帮我洗衣服。”
司妩犹豫了。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回地下室啃那个临期饭团。
但她看着裴衍在路灯下的脸。
年轻,张扬,嘴角带着伤,眼神却干净。
她听见自己说:“好。”
他们去了巷子口的一家小面馆。
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裴衍就笑:“小裴来啦?今天带朋友?”
裴衍含糊地应了一声,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两碗牛肉面,”他对老板娘说。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司妩小口吃着,抬眼偷偷看对面的裴衍。
他吃得很香,大口大口的,额头上很快冒出细密的汗珠。
“你经常来这儿?”她问。
“嗯。”裴衍喝了口汤,“老板娘人好,我有时候没钱她也让我赊账。”
“你…”司妩斟酌着词句,“你没上学吗?”
裴衍筷子顿了顿:“早不上了。初中就没念了。”
“为什么?”
“没钱。”他说得干脆,没什么情绪。
“我爸死了,妈跑了,奶奶去年也走了。上学?不如想想明天吃什么实在。”
司妩沉默了。
她也是孤儿,但至少还在上学。
靠着助学金和打工,勉强维持。
“你呢?”裴衍反问,“家人呢?”
“没有。”司妩说,“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
裴衍先移开目光,又挑起一筷子面:“那你比我强,还在上学。”
“我想考大学。”司妩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裴衍看了她一眼:“学什么?”
“法律。”她说,“我想当律师。”
裴衍笑了,不是嘲讽,只是觉得有点奇妙。一个想当律师的女孩,和他这种混混坐在脏兮兮的小面馆里吃面。
“挺好。”他说,“加油。”
吃完面,裴衍付了钱。
两张皱巴巴的十块,一张五块,还有几个硬币。
老板娘笑眯眯地收下,又塞给他们两瓶汽水:“送你们的,年轻人要多补充维生素。”
走出面馆,天已经完全黑了。
司妩抱着那瓶橙子味的汽水,瓶身冰凉,但手心是暖的。
“我送你回去。”裴衍说。
这次他们没走那条暗巷,而是绕了远路。
街灯明亮些,路上行人也不少。
司妩发现裴衍走路时会习惯性地走在外侧,把她护在里侧。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到了地下室门口。
司妩转身面对他:“今天谢谢你。面很好吃。”
“嗯。”裴衍双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明天还打工?”
“嗯,晚班。”
“几点下班?”
“十点。”
“我接你。”
裴衍说,“以后晚上下班,我都接你。”
司妩愣住了。
“那条路不安全”
裴衍继续说,语气理所当然,“你一个女孩,出事怎么办?”
“可是…太麻烦你了。”司妩说。
“不麻烦。”裴衍看着她,“反正我也没事。”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
夜风吹过,司妩闻到裴衍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刚才面馆的烟火气。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那…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裴衍点头,“锁好门。”
司妩进了门,像昨晚一样,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她听见外面裴衍离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她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怀里还抱着那瓶汽水,冰凉的瓶身贴着她的胸口,却压不住那颗狂跳的心。
十六年的人生里,她第一次觉得,夜晚有了温度。
接下来的日子,裴衍真的每天来接她下班。
十点整,他准时出现在便利店门口。
有时候靠在对面的电线杆上抽烟。
有时候蹲在路边玩手机。
一部很旧的智能机,屏幕碎了一角。
司妩会换下店服,背着书包出来,手里通常拿着店长给的临期食品。
裴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两人并肩往地下室走。
他们聊得不多,但足够填满那条十五分钟的路程。
司妩会说学校里的事——哪门课难,哪个老师严,模拟考的成绩。
裴衍会安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话。
更多时候,他说的是街头巷尾的琐事。
哪家店换了老板。
哪条街新开了游戏厅。
或者今天又和谁起了冲突。
司妩渐渐知道,裴衍不是普通的混混。
他有个小“团体”,四五个年纪相仿的男孩。
跟着一个叫“强哥”的人做些灰色地带的事——看场子,收债,偶尔也帮人“解决麻烦”。
裴衍是里面最能打的,也最得强哥看重。
“你不怕吗?”有一次司妩问他,“做那些事…”
裴衍抽着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怕啊,”他说得漫不经心,“但更怕饿死。”
司妩不说话了。
她知道那种怕。
怕交不起下个月的房租。
怕断了助学金的申请。
怕冬天来了没有厚衣服。
贫穷是种具体的恐惧,它让人顾不上考虑太远的未来。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雨下得很大。
司妩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瓢泼的雨幕发愁。
她没带伞,从这里跑回地下室,肯定会淋成落汤鸡。
“发什么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司妩回头,裴衍站在屋檐下,浑身湿透。
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帽衫沉甸甸地往下坠。
“你怎么湿成这样?”司妩惊讶。
“跑过来的。”裴衍抹了把脸,“就知道你没带伞。”
他从身后变魔术似的拿出一把伞。
黑色的,很大,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走吧。”他撑开伞,“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进雨里。
伞确实够大,但裴衍大半个肩膀还是露在外面,因为伞大部分都倾斜到了司妩这边。
“你往那边去点,”司妩说,“你都淋湿了。”
“没事。”裴衍不为所动。
雨水敲打着伞面,噼里啪啦的,像某种密集的鼓点。
世界被雨幕隔绝开来,伞下成了一个小小的独立的空间。
司妩能闻到裴衍身上潮湿的水汽,混着他惯有的烟草味。
“裴衍,”她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问题问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太直白了,太冒失了。
裴衍也愣了一下。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落在司妩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司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被雨声冲得有点模糊,“可能就是…看你顺眼。”
这个答案太敷衍,但司妩没再追问。
有些东西,问得太清楚反而会碎。
到了地下室门口,两人都湿了大半。
裴衍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快进去吧,换身干衣服。”
“你呢?”司妩看着他湿透的衣服,“你这样回去会感冒。”
“我火力旺——”裴衍又要说那句口头禅。
“进来。”司妩打断他,打开了门。
这次轮到裴衍愣住了。
地下室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个小电磁炉和几个碗筷。
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的书摞得整整齐齐。
墙上贴着几张便签,上面是娟秀的字迹——学习计划,重点公式,还有一句手抄的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裴衍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他浑身滴水,脚下的水泥地很快积了一小滩水渍。
“进来呀。”司妩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擦擦。”
裴衍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脸。
司妩又翻出一件自己的厚外套。
那是福利院阿姨去年给她的,她舍不得穿,一直收着。
“这个给你,”她说,“虽然可能小了点…”
裴衍看着那件明显女式的外套,哭笑不得:“不用,我真不冷。”
“穿上。”司妩坚持,“不然我不让你走。”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裴衍怔了怔,还是接过来,勉强套上。
袖子短了一大截,紧绷在手臂上,样子滑稽极了。
司妩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
裴衍也笑了:“满意了?”
“嗯。”司妩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两人又沉默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声响。
地下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你住这里,”裴衍环顾四周,“冬天怎么办?”
“有电热毯。”司妩说,“而且冬天很快就过去了。”
裴衍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孩。
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还想着考大学,当律师。
她像石缝里长出的草,纤细,却坚韧得可怕。
“司妩,”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能混出点名堂,给你换个好点的地方住,你愿意吗?”
司妩抬起头看他。
灯光下,裴衍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呢?”她反问,“你想一直这样混下去吗?”
裴衍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关节上有常年打架留下的茧,还有新添的擦伤。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没想过太远的事。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坚定起来。
“如果我想,我能混出名堂。强哥说我有这个本事。”
他说,“到时候,我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比如呢?”司妩问,声音很轻。
“比如你。”裴衍说得直接,没有半点犹豫。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雨声,灯光,潮湿的空气,还有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司妩能看见裴衍睫毛上未干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潮湿的、属于少年的气息。
“裴衍,”她听见自己说,“你为什么想保护我?”
这次裴衍没有回避。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那天在巷子里,你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强装镇定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我也有过需要人保护的时候。”他说,“但没人保护我。所以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司妩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很轻,像羽毛拂过。
“别哭。”裴衍的声音难得温柔,“我会保护你的。我保证。”
那晚裴衍走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
他穿着那件可笑的、紧绷的女式外套,撑伞消失在巷子尽头。
司妩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很久很久。
她回到屋里,发现裴衍把那件湿透的连帽衫忘在了椅子上。
她拿起来,布料沉甸甸的,还带着雨水和体温。
她抱着那件衣服,在床上坐了很久。
台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墙上的便签在光里泛着柔和的黄。
那句诗忽然有了新的意义。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是的,她和他都活在黑暗里。
但她忽然觉得,或许他们真的可以用这双眼睛,找到彼此的光。
从那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裴衍还是会来接她下班,但不再只是送到门口。
有时他会进来坐坐,看她写作业,偶尔问一两句他完全听不懂的数学题。
司妩会耐心解释,虽然他多半听不进去。
“你脑子真好使。”有一次裴衍看着她密密麻麻的笔记,由衷地说。
“你打架也很厉害。”司妩说。
裴衍笑了:“那不一样。你这是正经本事。”
“你那个也是本事。”司妩认真地说。
裴衍没说话。
他想起强哥今天跟他说的话。
有一笔“大生意”,需要他去“处理”几个人。报酬很高。
但风险也高。
高到他可能回不来。
“司妩,”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司妩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盯着他,脸色瞬间苍白:“不许说这种话。”
“我就问问。”裴衍故作轻松。
“会。”司妩说,声音发颤,“我会很难过,难过到死。”
裴衍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他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笔,放回她手里。
然后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那我就不死。”他说,“我保证。”
司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带着戾气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她的倒影。
“裴衍,”她轻声说,“你要好好的。我们一起,都要好好的。”
“好。”裴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我们一起。”
十一月的某个夜晚,变故来了。
那天司妩下班晚了半小时——店里盘点,店长请她帮忙。
她匆匆换好衣服跑出来,却没看见裴衍。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心下不安,她往他常去的几个地方找。
游戏厅,台球室。
还有强哥的“办公室”,一家破旧的奇牌室。
奇牌室里烟雾缭绕,几个男人在打牌。
司妩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请问裴衍在吗?”
一个光头男人抬起头,是强哥。
他打量了她几眼:“你是裴衍说的那个**?”
司妩点头。
“他出事了。”强哥说得直白,“今晚有笔账要收,对方带了家伙。裴衍为了护着小六,挨了一刀。”
司妩的血液瞬间冰凉。
“在哪儿?”她问,声音抖得厉害。
“后街诊所。”强哥说,“别担心,死不了。那小子命硬。”
司妩转身就跑。
她从来没跑这么快过,书包在背上剧烈地晃动,肺像要炸开一样疼。
但她不能停。
后街诊所在一条更脏更乱的巷子里,门面破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诊所二字。
司妩推门进去,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不大的诊室里,裴衍躺在一张简易病床上。
上衣脱了,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
一个中年医生正在给他打点滴。
小六。
裴衍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弟弟。
蹲在墙角,眼睛通红。
“裴衍!”司妩冲过去。
裴衍睁开眼睛,看见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你怎么来了…”
话没说完,司妩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砸在他手臂上。
“别哭啊,”裴衍慌了,“我没事,真没事。就划了一刀,没伤到要害。”
司妩不听。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渗血的纱布,看着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旧伤。
这个总说要保护她的男孩,此刻脆弱得像张纸。
医生打完点滴,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收了钱就走了。
小六也被裴衍打发回家。诊所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疼吗?”司妩问,手指颤抖着触碰纱布边缘。
“不疼。”裴衍撒谎。
“骗子。”司妩说,眼泪又涌上来。
裴衍叹了口气,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
“司妩,”他说,“看着我。”
司妩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不会死的。”
裴衍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今天本来可以躲开的,但小六在。他比你还小。我不能让他挨这一刀。”
司妩哽咽着:“那你呢?你才十八岁…”
“所以我更要保护好身边的人。”裴衍说,“包括你。”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握紧她的手。
“司妩,我想好了。”
他说“我要混出名堂。我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没人敢动我,也没人敢动我在乎的人。到时候,我给你买个房子,不用住地下室。”
司妩摇头:“我不要那些。我只要你平安。”
“平安不够。”裴衍说,“我要你过得好。我要给你一个家。”
家。
这个字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司妩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漂泊了十六年,从福利院到地下室,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能称为“家”。
“裴衍,”她轻声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裴衍看着她的眼睛,“我在说,等我功成名就的那天,我要风风光光娶你,给你一个家。”
承诺很重,重得让司妩喘不过气。
但她看着裴衍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戾气,此刻却无比认真的眼睛。
她信了。
她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好。”她说,“我等你。”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但是裴衍,如果你负了我,我就死在你眼前。”
裴衍笑了,伤口被牵动,疼得他抽了口气。
但他还是笑:“不会的。永远不会。”
那晚司妩没有回地下室。
她在诊所陪了裴衍一夜,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因为药效而沉沉睡去。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墨蓝,再泛出鱼肚白。
晨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裴衍脸上。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和人搏斗。
司妩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这个男孩,这个混混,这个说要给她一个家的人。
她才认识他两个月,却好像已经认识了一辈子。
她知道前路艰险。
知道他的世界充满暴力与黑暗。
知道这个承诺可能永远无法兑现。
但她还是愿意等。
因为他是第一个说要保护她的人。第一个说要给她家的人。
第一个,让她在十六岁的秋天,怦然心动的人。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司妩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她会陪着他,从街头到顶端。
从黑暗,走向或许永远到不了的光明。
但她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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