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锅饭时代的六朵金花

第4章

这话说得薛凡心里五味杂陈。蔡张氏这个人，嘴上凶，心里头全是盘算，她让小凡成亲，一来是怕大丫头年纪再大嫁不出去——虽然本来就是给小凡留的，可年纪摆在那儿。二来，她觉得小凡最近一个月太野了，成了亲有了家，或许就能安稳下来。

张燕站在灶房门口，一直没动。她的背挺得笔直，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头攥着裤缝。谁也看不见她的脸，因为她背对着堂屋，只有油灯的光照着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薛凡张了张嘴，想说"我想娶二姐"，可这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大姐红得快滴血的脸，又看了看二姐僵硬的背影，喉咙像是堵了块石头。

这个年代，婚姻大事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尤其是他这种童养婿的身份，从小寄人篱下，吃人家的饭，穿人家的衣裳，蔡张氏把他从小养到大，这份恩情摆在那儿，他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而且他看得出来，大姐对他是有感情的。那不是姐弟之间的感情，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感情。大姐看他的眼神，他不是没注意过——含着羞涩，含着期待，含着小心翼翼。

"我……"薛凡的嗓子干涩得厉害。

蔡张氏不给他犹豫的机会，她端起一碗酒塞到薛凡手里，又端起另一碗放到张雪面前："别磨蹭了，交杯酒一喝，就是夫妻。咱们家穷，没有花轿，没有嫁衣，没有唢呐，可这碗酒就是见证。老天爷看着，祖宗看着，你们就是两口子了。"

张雪低着头，双手颤抖着端起了碗。她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委屈，也许两者都有。

薛凡握着粗瓷碗，碗沿硌得手心疼。他最后看了一眼灶房门口的二姐。

张燕已经不在那儿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悄悄走了。

只有墙角的蛐蛐在叫。

薛凡闭了闭眼，端起碗，和大姐的胳膊交叉在一起，仰头把那半碗酒灌了下去。

酒是辣的，辣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张雪也喝了，她喝得比薛凡还猛，一口气灌下去，呛得弯了腰，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蔡张氏赶紧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成了。"蔡张氏的声音突然柔和了下来，她看着这两个孩子，眼眶也红了，"从今往后，你俩就是两口子了。小凡，你要对雪儿好，她从小疼你护你，你不能辜负她。"

薛凡点了点头，嗓子涩得说不出话。

大姐张雪更是一句话都没说，她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上，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蔡张氏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来："东屋收拾好了，被褥是新洗的，你俩今晚就睡东屋。"

她说完，拿着油灯去把家人全部找来，薛凡和张雪，二姐，还有几个妹妹，并排坐到了桌边。

蔡张氏坐在炕沿上，又想起了，她男人张石，那可不是软蛋。

当年在东北军里头，张石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枪法也好，敢打敢拼。要不是那个不抵抗的命令，张石那批人能让小日本那么容易进关？就是因为不服那个窝囊的不抵抗命令，张石才跟拜把子兄弟薛超他们一合计，开了小差，拉着弟兄们进了山，当起了游击。

“你们都坐正了，听清楚了。”

这些些话，压在蔡张氏心里十几年了，像块大石头，沉得她喘不过气来。原来一直觉得孩子们太小，说了也不懂，可现在小凡十八了，大丫头也二十一了，该知道真相了。

而且，那件事——那个弟兄们临走时交代的事——也到了该办的时候了。

蔡张氏坐在他们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小凡。"蔡张氏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你爹是谁吗？"

薛凡心头一跳。

他知道一些，原身的记忆里有些模糊的碎片——他是薛家的孩子，很小就被送到蔡家当了童养婿，至于他的亲爹，他只知道叫薛超，别的就记不清了。

"我爹叫薛超。"薛凡说。

蔡张氏点了点头："那你知道你爹是干啥的？"

薛凡摇头。

蔡张氏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肚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十几年的沉重。

"你爹薛超，跟我男人张石，是拜把子的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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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蔡张氏说完那句话之后，又沉默了一阵，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回忆那些已经被岁月尘封的往事。

"事情得从民国二十年说起。"蔡张氏的眼神变得悠远，"那年，你爹薛超和我男人张石，都在东北军。张石是班长，薛超是副班长，一个班十二个人。"

薛凡静静地听着，他的心在砰砰跳。前世作为历史专业的研究生，他太清楚那段历史了——九一八事变，不抵抗政策，东北三省沦陷，几十万东北军不抵抗，把白山黑水拱手让给了日本人。

"那时候，上头下了命令，不让打。"蔡张氏的脸上闪过一丝恨意，"日本人打进来了，上头不让还手，就让退，退，退……你知道你爹什么脾气？他能受得了这个？张石也受不了。"

她的声音渐渐提高了："他们几个是东北人，家都在东北，日本人进来了，烧房子，抢粮食，杀老百姓……他们的爹娘兄弟都在那片地上，怎么能不打？"

张雪从来没见娘说过这些，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震惊。

"后来呢？"薛凡问。

蔡张氏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后来，你爹跟张石一合计，不干了。不跟着那个软蛋了。他俩拉了五个弟兄，一共七个人，都是班里头的老弟兄，过命的交情。临走的时候，偷了部队的枪和弹药，一人一把步枪，子弹装了两麻袋，还有手榴弹。"

"七个人就这么开了小差。"

薛凡的手微微攥紧了。七个人，带着枪，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这得多大的胆子？

"他们进了山，找了个山沟沟扎下来，打游击。"蔡张氏的嗓音低了下去，"一开始就七个人，后来又收拢了一些散兵和老百姓，最多的时候有三十多号人。他们专门打小股的日本兵，埋地雷，炸公路，烧仓库……那几年，在东北的山里头，小鬼子一听说张石队，都头疼。"

说到这里，蔡张氏的眼里闪着光，那是一种骄傲，一种刻在骨头里的骄傲。她的男人张石，不是在家种地的庄稼汉，是在山里打鬼子的硬汉。

"那我们呢？"薛凡问的是关键问题，"我们这些孩子呢？"

蔡张氏收回了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她的女婿，也是薛超唯一的骨血。

"弟兄七个，都有家眷，都有孩子。"蔡张氏慢慢地说，"可打游击不是闹着玩的，带着老婆孩子怎么行？万一被鬼子抓了，那就完了。所以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孩子留下来，交给一个人统一照看。"

"那个人就是你。"薛凡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