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风暴，纪委小科员的沉浮

第9章

老城区，将军楼

这是市里老干部的聚居地。

李廉政家就在这里。

自从儿子李贵进了看守所，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财政局副局长就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去了脊梁骨。

党内警告处分虽然保留了他的公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

陆凡敲开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李廉政穿着一件汗渍斑斑的老头衫，手里拎着半瓶二锅头，眼神浑浊地盯着陆凡。

待看清来人是那个把自家儿子送进去的纪委煞星后，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抓起酒瓶就要砸过来。

“滚！你还有脸来？看老子的笑话是吧！”

陆凡没躲，直接开门见山：

“李局长，您儿子在看守所里啃馒头，而那个收了您两百万、承诺保您儿子过关的人，恐怕正暗自窃喜，那个人是个处长吧。”

李廉政的手僵住了，酒瓶在空中颤抖，最终颓然落下，重重地磕在门框上，“你说什么？”

“张伟没资格拿那两百万，他死了，死无对证，李贵所有的供词都被定性为个人行贿，那条线断了。”

陆凡跨过门槛，反手关上门，“但是李局长，您在官场混了三十年，应该比我清楚，张伟只是个经办人，真正能把手伸进面试考场核心区域，能把考官名单提前锁定的，真的是一个人社局的科长能办到的吗？”

李廉政颓然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指缝里夹着花白的头发。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李廉政痛苦地低吼，“那是通天的大路啊，为了这条路，我把那套别墅都抵押了……”

“那个人是谁？”陆凡逼近一步。

李廉政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那是恨意，也是恐惧。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出一个名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说了，小贵在里面会死得很难看。”

“他不死也会脱层皮！”

陆凡一把抓住李廉政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急促，“李局长，您现在已经是弃子了！对方拿了钱，没办成事，还把您儿子当成了防火墙扔出来顶罪，现在张伟死了，线索全断了，如果您不开口，那个人就会踩着您儿子的尸体步步高升！您到时候想咬都咬不动了！”

李廉政浑身一震，他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直流。

“好……好一个步步高升！老子花了钱，当了冤大头，还要替他数钱？陆凡，你不用激我，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拿我当枪使。”

“哪怕是枪，也比当那只待宰的羊强。”陆凡盯着他的眼睛。

李廉政喘着粗气，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高……长……青。”

陆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高长青，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

那个专门负责考察年轻干部、被称为官帽子批发商的实权人物。

“今晚七点，金盾大酒店牡丹厅。”李廉政瘫软在沙发上，挥了挥手，“他在那儿摆宴，庆祝升任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副处长，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

金盾大酒店，江州市体制内接待的定点酒店。

虽然不如那些五星级酒店奢华，但这里的门槛更高。

没有单位的介绍信或者熟人带路，普通人连大门都进不去。

陆凡没有介绍信，但他有一件从李廉政家出来后特意换上的旧夹克，和那辆四个轮胎刚补好、看起来惨不忍睹的桑塔纳。

他把车停在酒店后门的垃圾桶旁，那是后厨进货的通道。

……

七点半。

牡丹厅门口铺着红地毯，两侧摆满了庆祝的花篮。

虽然没有挂横幅，但从进进出出那些衣冠楚楚、夹着公文包的人脸上，依然能读出那种即将攀附上高枝的兴奋。

陆凡站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透过绿植的缝隙观察着那扇雕花的木门。

十分钟后，门开了。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那人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极好，没有一般官员的肚腩。

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蓝色行政夹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正侧着头和身边的人低语。

高长青。

陆凡深吸一口气，扔掉手中的烟，大步走了过去。

“高处长！”

这一声喊得突兀而响亮，瞬间打断了那一群人的寒暄。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高长青停下脚步，转过头。

镜片后的目光在陆凡身上扫过，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

“你是？”高长青温和地问道。

旁边的秘书立刻上前一步，警惕地挡在高长青身前：“这位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高处长正在接待省里的客人……”

“我是市纪委的陆凡。”陆凡没有理会秘书，目光死死锁住高长青，“就是那个在张伟死前十分钟，还跟他在一起喝茶的陆凡。”

听到张伟这个名字，高长青周围的几个人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高长青没有动。

他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秘书，依然保持着那种得体的微笑，甚至主动向前走了一步，来到了陆凡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陆凡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那是只有在省城最高档的商场才能买到的牌子。

“哦，陆凡同志。”高长青点了点头，“我听说过你，年轻有为，敢打敢拼，张伟的事情很遗憾，赌博害死人啊。”

“是赌博，还是交易？”陆凡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高处长，李贵虽然是个废物，但他那张淘汰的标签，我看得很清楚…百子计划，您又是第一期的成品？”

高长青听后，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

他只是微微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年轻人，想象力很丰富。”高长青笑着摇了摇头，“写小说是个好苗子，但在纪委办案，是要讲证据的。”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凡的肩膀，“陆凡啊，这几天车开得还顺手吗？听说四个轮胎都换了新的，米其林的，不便宜吧？”

陆凡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轮胎。

那天晚上的恶作剧，那个连派出所都查不到监控的死角，这个人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甚至连他换的轮胎牌子都知道！

这不是暗示，这是明牌。

高长青看着陆凡僵硬的表情，满意地收回了手，甚至还细心地帮陆凡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衣领。

“年轻人，路还长。”

“别走窄了，有些路，一旦走错了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档案室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那里清净，适合想清楚一些问题。”

说完，他再也没有看陆凡一眼，转身走向电梯。

“高处长慢走！”

“高处长，那个项目还得请您多费心……”

簇拥的人群立刻围了上去，像众星捧月般护送着高长青离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欢声笑语的世界。

陆凡孤零零地站在走廊里。

头顶的水晶灯光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单薄。

“档案室……”

陆凡咀嚼着这三个字。

调令还没下来，甚至连孙周书记都没正式宣布，高长青怎么知道他要去档案室？

除非……那份还没打印出来的调令，根本就是出自组织部之手。

“路还长？”

陆凡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

“是啊，路还长，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