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在渊

第2章

徐佳琪主动找上门，是秦明没有预料到的。

他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花两到三天时间核实U盘里的信息，然后通过一个中间人，把一份“残缺的、有诱惑力的“材料递到徐佳琪面前。让她来找他，而不是他去求她。

但他低估了徐佳琪。

也低估了王峰倒台这件事在牡丹市政界的震动。

第二天上午十点，秦明刚到市委办公厅综合科报到，办公桌都还没擦干净，办公室的座机就响了。

是前台打来的内线。

“小秦，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家亲戚。“

秦明皱了皱眉。他在牡丹市没什么亲戚——萧家那边的人不可能这个时候来市委找他。

他下楼，在大堂见到了那个“亲戚“。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秦科长？“她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徐区长办公室的小周。徐区长想请您过去一趟。“

名片上写着“龙田区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周芸“。

秦明的指尖在名片上停了两秒。

徐佳琪是萧雨彤的舅妈，按辈分是他的“舅妈“。但是徐佳琪是龙田区现任副区长，在牡丹市的政界是出了名的“刘家死敌“。她和刘宏图在区一级的竞争已经持续了三年。

王峰倒台才不到二十四小时。徐佳琪就找上来了。

她比他想象中嗅觉灵敏得多。

秦明把名片收好，跟着周芸上了一辆黑色的别克。

车没有开向区政府。

绕了三个红绿灯之后，停在了一家开在江边的茶楼门口。

周芸把他领到二楼一间包厢，推开门，自己退了出去。

包厢里只有一个人。

徐佳琪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套装，头发挽起来，正在泡茶。看到秦明进门，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打招呼。

“坐。“

秦明坐下了。

徐佳琪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小秦，王峰出事了。“她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秦明端起茶杯，没有回答。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开场白。徐佳琪直接跳过了所有寒暄——没有问“雨彤怎么样“，没有问“李丽娟最近身体好不好“，开门见山就是王峰。

她在试他。

她想看他是装糊涂，还是直接接招。

秦明喝了一口茶，慢慢地把茶杯放下。

“舅妈这话问得太宽。“他说，“是问我个人前途，还是问别的？“

徐佳琪笑了一下。

“看来你不是来装糊涂的。“

“我没有装糊涂的资本。“秦明看着她，“但我也没有交底的义务。“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茶楼外面有渔船经过，汽笛声闷闷地传上来。

徐佳琪率先开了口。

“那我先说。“她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秦明面前。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市委大楼后门的监控截图，时间显示昨晚十一点零七分。画面里那个戴着鸭舌帽、低着头的人，是秦明自己。

秦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去碰那张照片。

“这是？“他问。

“这是你昨晚去王峰办公室的时间。“徐佳琪说，“你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零三分，整整两个小时。“

“舅妈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你。“徐佳琪把照片收回去，“是监视王峰办公室。我们盯了他三个月。“

秦明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飞快地推演——徐佳琪拿出这张照片，是想证明三件事：

第一，她知道他从王峰那里拿了东西。

第二，她有渠道、有人手、有时间窗口去验证他拿的是什么。

第三，他如果不合作，这张照片可以送到任何想要的地方——纪委、刘家、甚至是他丈母娘。

这是一次反钓。

秦明以为自己埋的钩子要等几天才能下水。结果他自己先成了鱼。

但秦明没有慌。

他靠在椅背上，重新审视了一下徐佳琪。

如果徐佳琪真的盯了王峰三个月，那么她比谁都清楚——王峰手里有什么牌、那些牌涉及哪些人、哪些是核弹级别的、哪些只是边角料。她拿不到那些东西，所以她需要一个能拿到的人。

她需要他。

这意味着——她不会送出那张照片。送出去了，鱼就死了。

秦明笑了笑。

“舅妈，您这张照片留着没用。“

徐佳琪挑了挑眉：

“哦？“

“您拿出来吓我，是想让我交东西。可您也清楚，您没有别的选择——除了我，没人能在这个时间点从王峰那里拿到您想要的东西。您把我送进去了，您自己也就什么都拿不到了。“

包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徐佳琪没有笑。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

“小秦。“她说，“萧雨彤跟你提离婚，是一周前的事。一周前王峰就已经被省纪委约谈了。你想过没有，这两件事可能有关系？“

秦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过。

但他不想从徐佳琪嘴里听到答案。

“舅妈知道？“

“我知道。“徐佳琪平静地说，“萧家那边也是有人在保自己的——李丽娟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她背后的几个老朋友，不希望萧家被王峰这件事牵连进去。所以让萧雨彤先走一步，把你跟萧家切割开。“

秦明放下了茶杯。

他在很努力地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

“也就是说，“他缓慢地说，“我不是被萧雨彤抛弃了。我是被整个萧家用来挡刀的。“

“用词不准确。“徐佳琪看着他，“是被用来"隔离"的。不是挡刀——挡刀的话，他们会让你顶罪。"隔离"的意思是，他们既不要你，也不害你。让你自生自灭。“

秦明笑了一声。

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但这一笑过后，他下了一个决心。

“舅妈。“他说，“您找我来，目的是什么？“

“合作。“

“什么形式的合作？“

“你手里的东西，分一份给我。“徐佳琪直视着他，“我帮你在市委站稳脚跟，三年内提到副科——不是在综合科那种没用的位置，而是有实权的部门。同时，我帮你处理萧家。萧雨彤想离婚，可以；但李丽娟不能再用以前那种方式跟你说话。“

“代价呢？“

“代价是——你拿到的所有跟刘宏图相关的材料，第一时间给我。你跟刘仪伟以及他三叔的所有交涉，听我的安排。“

秦明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交换其实是不对等的。

徐佳琪承诺的“三年提副科“和“处理萧家“，是她本来就有能力做到的、成本不高的事。但他要交付的“刘宏图相关材料“，是核弹级别的资源——交出去之后，他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秦明很清楚——

这个时候他没得选。

要么跟徐佳琪合作，借她的力把刘家先压下去；要么自己单干，被刘仪伟的三叔联合萧家把他碾死在牡丹市。

二选一。

“我答应。“秦明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材料分批给。每给一份，您兑现一项承诺。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徐佳琪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审视，这一次的笑是欣赏。

“成交。“

她伸出手。

秦明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握力却不轻。

走出茶楼的时候，江面上起了雾。

周芸已经把车开过来了。秦明摆了摆手，没有上车。

“我自己走走。“

周芸点头，开车走了。

秦明沿着江边一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他没有想徐佳琪，也没有想刘家，更没有想萧雨彤。

他在想王峰。

王峰把钥匙交给他的那一刻，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

是不是知道——他这个最不起眼的小秘书，拿到那些东西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秦明摇了摇头。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王峰不可能比他更清楚。

但有一件事他现在很清楚：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在萧家被丈母娘骂、在电视台被连襟欺负的上门女婿了。

他现在是一个握着核弹的人。

而握着核弹的人，最重要的不是把核弹扔出去，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手里有核弹。

下午回到市委办公厅，秦明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了很久。

他没有处理任何文件，也没有跟任何同事说话。

他只做了一件事——

把刚才在茶楼里跟徐佳琪的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子里默写了三遍。

三遍之后，他确认自己抓住了徐佳琪的两个破绽。

第一个破绽：徐佳琪说她“盯了王峰三个月“，但她拿出的监控截图只有昨晚那一张。说明她并没有真的盯三个月——她是临时起意，最近才开始盯的。

第二个破绽：徐佳琪承诺“帮你处理萧家“，但她对萧家内部的描述，比她应该知道的少得多。说明她跟萧家的核心圈子并不熟。

这两个破绽意味着——徐佳琪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强。

她也只是在赌。

秦明在心里把这两个破绽记下。

然后他打开抽屉，开始整理今天分给他的第一份材料：一份关于市内城中村改造的会议纪要。

他在纸上一笔一画地抄写，神情专注得像一个最认真的小科员。

下班的时候，办公厅副主任路过他的工位，看了一眼，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小秦，不错。沉得下心。“

秦明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

“领导过奖。“

副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秦明坐回去，看着窗外。

雾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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